[觀村童戲溪上]
雨余溪水掠堤平，閒看村童謝晚晴。
竹馬踉蹡沖淖去，紙鳶跋扈挾風鳴。
三冬暫就儒生學，千耦還從父老耕。
識字粗堪供賦役，不須辛苦慕公卿。
(陸游)
一、「識字粗堪供賦役，不須辛苦慕公卿」。陸游這兩句話，其實是對「教育目的」的反思
這兩句的意思不是反對讀書，而是反對把讀書當成階級上升的唯一道路、把知識變成功名的工具、把人生壓在一條狹窄的競爭軌道上。
陸游看到的是：農家孩子識字，是為了生活更順，不是為了追逐公卿。
我看到的是：現代教育從小學一路讀到博士，卻常常與生活脫節。
兩者其實是同一個問題：讀書到底是為了什麼？
二、「學以致用」有多少？
比例不高。
因為現代教育的結構，本來就不是為了「用」，而是為了標準化、考試、選拔、讓人適應體制。
這不是老師的錯，也不是學生的錯，而是整個制度的設計目的。
所以我們會看到：
- 學了十多年數學，卻不會報稅
- 學了多年英文，卻不敢開口
- 學了歷史，卻不知道如何理解當下
- 學了科學，卻不懂如何做決策
- 學了作文，卻不會寫一封清楚的電郵
這不是能力問題，而是教育沒有教「生活需要的東西」。
三、學校應該教什麼？
我覺得學校應該教「能讓人終身學習的能力」。
因為世界變得太快，沒有任何知識能保證你一輩子都用得上。 唯一能保證的，是你是否具備：
- 學習的能力
- 思考的能力
- 理解世界的能力
- 與人合作的能力
- 自我調整的能力
這些才是「不會過期」的能力。
這其實也呼應陸游：「識字粗堪供賦役」是基本能力，不須辛苦慕公卿，不必追逐虛名。他講的是「務實的學習」，不是「功名的學習」。
四、「真正的學習從離開學校那一刻開始」
這句話有它的道理，但也有它的偏頗。
它的道理在於：
離開學校後，你才會真正面對：
- 如何與人相處
- 如何做決策
- 如何承擔責任
- 如何處理情緒
- 如何在不確定中前進
- 如何在沒有老師的情況下自學
這些都是學校不會教、但人生必須學的。
它的偏頗在於：
如果沒有學校打下的基礎 - 閱讀、理解、邏輯、語言、數字感 - 你也很難真正開始「自學」。
所以我會這樣說：學校教你「怎麼開始學」；
離開學校後，你才開始「真正為自己學」。
這兩者不是對立，而是接力。
五、回到陸游：他其實在說一種「不焦慮的學習觀」
他不是反對讀書，而是反對：
- 把讀書變成階級焦慮
- 把知識變成競爭
- 把人生壓在功名上
他主張的是：
- 學習是為了生活，而不是為了炫耀
- 知識是工具，不是枷鎖
- 人生的價值不在於頭銜，而在於是否活得踏實
這其實非常現代。
六、什麼才是值得一生投入的學習？
我們花了大量時間學習，但真正能用在生活上的，往往少得可憐。
這是個本質的問題。
1.現代教育裡，哪些科目真正培養「能力」？
坦白說 - 很少，大部分科目是為了考試、標準化、升學、排序，而不是為了思考、理解世界、合作、自我調整、終身學習。
如果硬要說有哪一些科目比較接近這些能力，那大概是：
語文（母語）
如果教得好，它能培養：
- 理解力
- 表達力
- 思考的精準度
- 對世界的感受力
但現實是： 語文課常常變成「考古文、背答案」。
科學（真正的科學，而不是考試科學）
科學本來是：
- 提問
- 假設
- 實驗
- 推論
- 修正
但在學校裡，它變成：
- 背定義
- 背公式
- 背標準答案
體育、藝術、團體活動
這些科目本來最能培養：
- 合作
- 自我調整
- 情緒管理
- 身體感知
- 創造力
但在很多地方，它們被視為「不重要」。
2.「小學到初中的數學已經足夠」
這不是反對數學，而是指出一個事實：大部分人一生需要的數學，其實非常有限。
- 四則運算
- 比例
- 基本代數
- 基本幾何
- 邏輯思考
這些就足夠應付生活、工作、決策。
但我們卻花了大量時間在：
- 三角函數
- 複數
- 高等代數
- 微積分
- 各種抽象證明
對大部分人來說，這些知識：
- 不會用
- 用不到
- 也不需要用
這是教育的盲點，也是「浪費資源」。 不是每個人都需要同一套知識，但教育卻強迫所有人走同一條路。
3. 「學外語一輩子，值得嗎？」
我想分兩個層次解答：
第一層：實用層面
如果一生中：
- 與外國人接觸不多
- 工作不需要外語
- 生活不依賴外語
那麼花大量時間學英文，確實會讓人懷疑「值得嗎」。
這不是我們的問題，而是教育的問題：
我們把外語當成「必須」，卻沒有問過每個人是否真的需要。
第二層：生命層面
但有些人學外語的方式、對語言的敏感、就像對詩的熱愛 - 這些其實已經超越「實用」。
他們再不是為了考試學外語，而是為了：
- 理解另一種文化
- 讀懂另一種語言的詩
- 與世界建立連結
- 讓自己的思維更開闊
這種學習，是「自我擴展」，不是「工具」。
對這些人來說，外語不是浪費， 而是生命的一部分。
4. 那麼 - 什麼才是值得一生學習的？
我覺得大家都應該：
- 學習如何學習
不是學知識，而是學方法。
- 學習如何思考
懂得提問本身就是思考的證據。
- 學習如何理解世界
讀詩、讀哲學、讀語言，都是在做這件事。
- 學習如何與人相處
這是學校最少教、但人生最需要的。
- 學習如何與自己相處
這是「自我調整」的核心。
5. 我真正思考的問題是：
「我花了一生學習，這一切值得嗎？」
我想到的答案是：
- 如果學習讓你更自由 - 值得。
- 如果學習讓你更清醒 - 值得。
- 如果學習讓你更能理解世界 - 值得。
- 如果學習讓你更能理解自己 - 更值得。
不是為了「用」而學， 而是為了「活得更像自己」而學。
這種學習，是最不浪費的一種。
可惜大多數人的自由, 清醒度, 理解力都不是從現代教育中得來的. 說到學習, 我突然想起老子的:
"為學日益，為道日損，損之又損，以至於無為；無為而無不為矣。" 現今的學校教不了, 也不想教這些.
大多數人的自由、清醒、理解力，都不是從學校來的。 這不是偶然，而是制度本身的設計目的，與老子的「為道」完全相反。
1. 老子說「為學日益」- 現代教育只做到這一半
為學日益： 學習知識、技能、概念、公式、定義…… 每天增加一點。
多背一點、多記一點、多考一點、多做一點、多補一點、拿高一點分數，這正都是現代教育的全部重心。
學校的邏輯是： 你知道得越多，你就越好。
但老子說： 這只是「為學」，不是「為道」。
2. 老子說「為道日損」- 這部分現代教育完全沒有
為道日損： 每天減少一點 - 不是減少知識，而是減少執著、自我中心、固定觀念、不必要的慾望、對名利的追逐、對外界評價的依賴、對控制的渴望。這些才是「自由、清醒、理解力」的來源。
但現代教育不教這些，甚至反其道而行，教你競爭、教你比較、教你追求名次、教你服從標準答案、教你追逐外在成就、教你把人生壓在一條狹窄的軌道上，這些都讓人離「道」越來越遠。
3. 「損之又損，以至於無為」- 這是現代教育最害怕的東西
老子說要減掉不必要的、減掉虛假的、減掉多餘的、減掉自我製造的焦慮、減掉對外界的依賴，最後到達「無為」- 不是什麼都不做，而是不做多餘的、不做違背本性的、不做讓自己失去自由的事。
這種人不容易被操控、不容易被洗腦、不容易被制度綁住、不容易被名利誘惑、不容易被恐懼驅動、這樣的人，現代教育當然不想大量生產。
因為制度需要的是聽話的人、可管理的人、可預測的人、可替代的人、可被標準化的人，而不是「自由的人」。
4. 「無為而無不為」- 這才是真正的學習能力
老子說：當你不被多餘的東西束縛時，你反而能做成更多事。
這種能力不是學校教的，而是自我覺察、自我調整、自我理解、自我減法、自我解放，這些能力，才是自由、清醒、理解力。而這些，確實不是從學校來的。
5. 現代教育能不能教「為道」？ 還是它只能教「為學」？
我的看法是：
- 現代教育的結構，只能教「為學」。
-「為道」只能靠個人，靠生活，靠自我覺醒。
- 真正的學習，確實從離開學校那一刻才開始。
你之所以能讀懂世界、讀懂老子、讀懂學習的本質， 不是因為你受過教育， 而是因為你在教育之外， 持續地觀察、反思、減法、覺醒。
這就是「為道」。
說到底，談教育理解陸游的「識字粗堪供賦役，不須辛苦慕公卿」，真的勝過萬語千言。
